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稻花粉落正午时

发布时间:2026-07-29 阅读量:

八十年代的乡村盛夏,没有风扇,更谈不上空调。庄稼人的日子,牢牢拴在烈日蒸腾的稻田里。每到杂交水稻扬花时节,正午下田拉花粉,便是深深烙印在我少年时光里的劳作记忆,一段苦乐相融、久久无法释怀的往事。

人工拉花粉,是当年水乡稻田必不可少的农事。杂交水稻扬花期,有风便可借助气流自然散粉;若是撞上无风的正午,空气凝滞不动,花粉难以飘散,直接耽误稻谷灌浆结实。人工辅助授粉便刻不容缓,还必须卡在正午十二点到两点之间。只有这个时段,稻花完全舒展、花粉发育成熟,拉动绳索震颤稻穗,才能让花粉均匀飞扬、顺利授粉。

正午的田野,烈日漫天倾泻,白光刺目,暑气滚滚升腾。我和父亲各攥麻绳一端,分立稻田两头。茂密稻禾隔断视线,我们看不见彼此,只凭一根长绳相连,一趟又一趟,在滚烫的水田间往复劳作。

这份看上去简单的农活,从头至尾都是煎熬。 稻叶边缘长满细密锯齿,锋利坚韧。我们绷紧麻绳贴着稻穗缓步前行,绳索抖落花粉之际,禾叶来回抽打、剐蹭胳膊、脖颈与小腿,无处躲避。皮肤上很快拉出一道道红痕,汗水渗进破损的皮肉,灼痛阵阵袭来。

乡下孩子夏天大多光脚,被烈日烤透的田埂滚烫难踏,灼热感顺着足底往上窜。头顶寻不到半点阴凉,肌肤晒得紧绷发烫。那时我身形单薄,力气远不及父亲。他稍稍发力,紧绷的绳索猛地把我往水田拖拽,我数次踉跄跌进稻田。淤泥湿滑,只能拼尽全力站稳,咬着牙跟上步伐。几番往返下来,麻绳深深勒进掌心,留下暗红印痕,四肢僵硬酸痛,疲惫层层裹住全身。

村里的田块大约五十米宽、两百米长,一趟往返,在我眼里乌悠悠长。一路上不敢有半分松懈,心里清楚这片稻田承载着一家人的收成,只能咽下满身苦楚,默默坚持,替家中分担生计。

满身辛劳之中,亦藏着细碎欢喜。劳作间隙,我仰头在树梢搜寻知了;运气好时,还能在田埂杂草间找到鸟蛋。这些朴素纯粹的乐趣,足以冲淡大半疲惫。实在撑不住,便蹲在田边,掬一捧渠水泼在脸上,突如其来的清凉,是盛夏最珍贵的馈赠。

只是田野既有山野清甜,也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。水沟里时常漂过蚂蟥,一旦被叮咬,伤口久久难以止血,回想起来依旧浑身发麻;田垄草丛常有蛇出没,最令人心悸的是四脚蛇,行动迅捷,猝不及防从眼前窜过,每每看得人心头发紧。

岁月悠悠远去,诸多画面依旧清晰鲜活:稻田两头遥遥相连的麻绳、绳索勒压掌心的酸涩、被父亲拽进水田的狼狈,连绵不绝的蝉鸣、不期而至的野趣,还有烈日下本能的躲闪。这段独属于我的田间经历,沉淀为成长的底色。那些与父亲并肩,在正午稻田躬身劳作的盛夏,历经时光冲刷打磨,最终成为心底最温润动人的人间烟火。张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