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旬,台风“巴威”刚走,连云港正式入伏。
入伏,本该是“暑气漫过江淮大地”的日子。记忆里的伏天,正午毒辣的日头把柏油路晒得发软,是蝉鸣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聒噪,是推开门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、汗珠立刻从额角滚落。老人们都说“头伏饺子二伏面”,到了入伏这天一定要吃顿饺子,吃完出一身大汗,才算把伏天接住了。乡下还有“晒伏”的习俗,趁着毒日头把冬天的棉衣棉被搬出来晒。奶奶会早早地把箱子打开,一件一件往外掏,院子里铺满了花花绿绿的被面和棉袄。太阳晒过的棉花,有一股暖烘烘的味道,闻着让人心里踏实。
今年不一样,今年的入伏是被一场台风送来的,入伏之后反倒是凉快的。“巴威”从海上远远地来,风风火火地带来几天的风雨,然后转身走了,把入伏留在了身后。这大约也是连云港这座海滨小城的脾气——它不急着热,总要再磨蹭几天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的热还在后头呢。四十天的三伏,台风带来的这点凉意,不过是夏天给的一个小小的缓冲。就像一个人深吸一口气,憋住了,还没吐出来。果然没两天,空气里还残着的几分水汽,太阳一出来,便成了蒸笼。气温噌噌往上蹿。走在街上,热浪裹着被日头煮过的海风扑面而来,咸腥里透着一股生铁般的闷,堵在胸口,喘不痛快。
可这到底是座枕山襟海的城。
世人常叹伏天酷热,难耐烦闷。直至某天午后,过了海堤走进盐场,才忽然明白,盛夏暑热亦是自然的成全。远离市井喧嚣,只剩天光、长风与无垠盐池。燥热不再是煎熬,而是滋养——雕琢一池澄澈,也安抚浮躁内心。日头一寸一寸地熬着卤水,映着天光,也映着人慢慢软下来的眼神。每一汪卤水、每一粒盐晶,都封存着伏日的阳光与海风,是大海馈赠世间的风物。
暮色悄然而至,日头西斜,燥热慢慢褪去。晚风渐凉,裹挟水汽漫过滩涂。傍晚的时候我又走到窗边。风小了很多,天边堆着几朵灰白的云,不高不低地悬着。远处的楼群被傍晚的光镀上一层淡金色。一切都在慢慢回到原来的样子、从风雨的余韵里走出来,走进一个湿漉漉的、慢悠悠的伏天。
入伏的连云港,热是真切的,凉也是真切的。山给了它清凉的庇护,海给了它浩渺的呼吸,而街巷深处那些烟火日常,则让这一整个夏天的暑热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。
杨欣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