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螺是懂得收藏的,它把声音都收纳进它的小屋里,像一个漂泊半生的人,把自己走过的路写进泛黄的日记。我赤脚立在沙滩上,忽然明白每次奔赴海边的缘由——我是来听海螺讲故事的,那些被浪潮反复淘洗却始终不肯沉没的往事。
白昼的海滩太喧闹了,游客的笑声像碎贝壳撒得到处都是,夏日的阳光把浪花烫出金边,我寻了块礁石坐下,看海浪将喧嚣揉成湿漉漉的泡沫。那些汽笛声、快门声、孩童的尖叫声,都被大海不慌不忙地卷进漩涡,藏进最深的褶皱里,我猜,对于大海而言,人类的嬉闹不过是它庞大收藏里最薄的一层浮尘,轻轻一吹就散了。
夕阳把橘红的染料泼进海水,白日的声响便都被封存成琥珀。有只寄居蟹背着螺壳横过沙滩,它细碎的脚步如针脚般缝过湿沙,划出断续的盲文。我捡起旁边的一颗海螺,将螺口扣住右耳,立即有群山在耳道里缓缓转动,那是被收进海螺的整座大海。
远处货轮的汽笛声被浪花稀释成低音部的叹息,鸟儿用翅膀划过风的声音被层层潮涌托举成高音部的回响,这时候的海螺最像一位老乐师,正用星光的指尖调试着月光的琴弦,为即将降临的夜晚调音。
海上的晴雨,向来不容商量,随着一团团乌云从海面翻涌而来,整个沙滩瞬间如同黑夜。风暴来临时,大海才真正地苏醒,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让我听见了海螺珍藏的另一面。整片海成为巨大的共鸣箱,浪头把积压百年的呐喊抛向礁石,那些被收藏的暴怒、狂喜与绝望终于获得释放,化作十万头白鲸同时轰鸣。人们纷纷奔跑起来,我也跟着人群一起奔跑,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被录进了这场交响,或许某天某日,某个散步的人会从某个海螺里,听见我此刻奔跑的足音和胸腔里擂动的鼓点。
很快,雨停了,海螺又恢复了沉默的样子,躺在细沙间,像一册合上的书。我知道它还在那里,替大海守着所有来不及说出的话,等下一个把耳朵贴过来的人。
(资源管理分公司)
撰稿:李方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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