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,你们小时候过中秋,有月饼吃吗?”孩子趴在窗台上,对着楼缝间那轮被霓虹染红的月亮发问。我愣了愣,四十年前的中秋夜,哪有这般“赏月”的讲究,我们是被迫与月亮相见的。
那年我十岁,小镇停电,整片家属区像被扣进一口黑锅里。邻居们嘴里嘟囔着,搬着竹椅往不远处的篮球场走。我家没有竹椅,父亲找来一张旧凉席往篮球场上一铺,我和弟弟四仰八叉地躺了上去。母亲拿来一块五仁月饼,用手掰成四瓣,每人手里塞一瓣。那月饼硬得像砖头,青红丝咬不断,但我们吃得特别开心。
中秋的月亮大得像面铜锣,毫不客气地挂在头顶,月光不是“洒”下来的,而是“泼”下来的,整桶整桶的银色液体,把粗糙的水泥地浇成一片浅滩。我躺成“大”字,鼻尖上方浮动着细密的月光,像小银鱼在空气里游。篮球场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蛐蛐在草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,叫得月光越发清亮。远处的屋顶、树梢、电线杆,全被月光泡软了轮廓,像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,边缘毛茸茸的,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。
我伸出手,摊开五指,月光从指缝间漏下来,在脸上投下五道细细的影,我把手翻过来,手背上立刻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,凉丝丝的,像是月光真的有了温度。弟弟见了,也学我的样子,把两只小胖手举到眼前,对着月亮一开一合,嘴里念叨着:“我抓住月光啦,我抓住月光啦。”可每次一攥拳,月光又从指缝里溜走了。母亲看着我们笑,月光便在她弯弯的眼角聚成一汪浅浅的银潭。那一刻我觉得,月亮离我很近,家人离我很近,近到我能听见父亲的呼吸,近到我能数清母亲睫毛上跳动的光点。
夜深了,篮球场上的人渐渐散去。父亲把凉席卷起来夹在腋下,弟弟趴在父亲背上,眼皮已经粘在一起。我跟在后面,踩着一地月光回家,水泥地上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积水,每踩一脚,都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。
后来的中秋节,再也没有停过电,餐桌越来越大,月饼越来越精致,可月亮却被我们关在了窗外。孩子还在等我的回答。我关了客厅所有的灯,打开阳台的玻璃窗。
月光涌进来的时候,四十年前那个停电的中秋夜,忽然又亮了。
(资源管理分公司)
撰稿:李方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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