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圩大地,旧日盐滩退养,一片寂静荒凉。
站在田埂上,立春的风像一把粗盐,迎面撒来。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板结,盐壳在光线映衬下泛着铁青,一道道裂纹将大地分割成无数碎片。这里没有杨柳风,只有咸涩的清冷,仿佛冬天在这里打了个结。
沿着近乎干涸的水渠边徜徉,看那盐蒿的枯枝以扭曲的姿态伸向天空,像大地伸出想穿春装的臂膀。曾听老一辈盐工说,他们在这里“听春”,不是听鸟鸣,而是听盐壳下细微的崩裂声。刚开始还不能理解,如今脚踩这片荒凉的土地,才隐约明白,有些苏醒需要耳朵贴近地面去聆听。
蹲下身,指尖触到盐壳的瞬间,我忽然理解了美学家宗白华先生阐释的“动与静”。那看似死寂的灰白,竟有一种隐秘的酥脆。不是地表的柔弱,而是盐晶在解体,水分在挣脱,土壤似乎正从深处向上攀爬。我抠开了一块硬壳,露出底下湿润的褐色。这湿意极淡,却让周围的盐碱都现出了轮廓。
不远处,一道裂缝里闪着微光。凑近观瞧,是盐的晶须,是春水蒸发时留下的痕迹。这就是盐田的“开犁”么?不用机械工具破土,而是等待土壤自己挣破硬壳,等待盐分慢慢消解。这种苏醒如此安静,让人难以察觉。
起身时,风似乎变了。咸涩的风里,混入了一缕地底漫上来的苔藓般的凉润。田埂另一侧有一小丛芦苇,枯黄的茎秆顶端居然已经抽出点点新绿。它们倔强的姿势里,藏着与恶劣环境谈判后的妥协与坚韧。
离开时,我捏了一波盐土。灰白色的颗粒在指间沙沙作响,有些微微潮湿,粘在指纹的沟壑里。这大概就是立春在此地留下的全部痕迹,不是浩荡的宣言,而是一场与盐碱地无声的谈判。大地苏醒,只有盐蒿和裂缝知晓。
这片被遗弃的土地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启春天,缓慢、隐忍、充满盐的质感。而我们这群人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,或许也需要这样一场“谈判”,静默时光里,听自己内心深处那细微的崩裂声。(张雨佳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