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曾住在徐圩盐场新滩工区七组,屋后立着一棵半人抱粗的苦楝树。从我记事起,它就稳稳扎根在那儿。树皮皴裂得像爷爷手掌上纵横的纹路,刻满了风吹日晒的痕迹,树枝却肆意向外铺展,撑开一片宽大浓密的绿荫。每到盛夏,盐场的日头毒得晃眼,这棵树的阴凉就成了我们这群孩子的乐园,大伙追着跑着,在树下乘凉玩耍,笑声混着树叶沙沙声,飘得老远。
小时候放了学,我总爱特意绕到苦楝树下,捡刚从枝头掉落的新鲜苦楝果。那果子圆滚滚的,泛着淡淡的青绿色,攥在手里凉丝丝的,蹭得手心发痒。我攒了满满一铁盒,小心翼翼埋在树底下,还对着树根念叨,要等来年长出一棵棵小苦楝树。那时候,工区开杂货店的张大爷总搬个小马扎,坐在树荫里摇蒲扇,看见我蹲在地上扒泥土,就隔着树影笑着喊:“小林子,别蹭一身泥,过来!大爷给你留了根奶味冰棍!”我立刻蹦蹦跳跳跑过去,舔着甜丝丝的冰棍看大爷摇扇。风穿过枝叶摇得树叶沙沙响,碎金似的阳光从叶缝漏下来,落在大爷银白的发梢上,也落在我沾了泥的手背上。那冰棍的凉甜顺着舌尖漫开,一直甜到心口窝,这么多年过去,想起那滋味,还觉得清甜。
后来听说徐圩盐场的盐田要抛填,要拓宽马路、建石化园区。我心里猛地一紧,赶紧骑上车往回赶。远远就看见那棵苦楝树还立着,只是周围的老房子都拆平了,它孤零零站在空旷的工地上,枝杆上还挂着拆迁机械勾住、没扯干净的布条,风一吹就轻轻晃着,像在低声叹息。我走到树下,伸手摸了摸它皴裂的树皮,粗糙的触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,这时听见施工师傅说:“这树挡着规划路线了,明天就要挖掉。”那天风特别大,枯黄的叶子落了我一身,我攥着一片皱巴巴的枯叶,站了好久,喉咙发紧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如今我们顺着成长的脚步,走过了一条又一条新路,走得越远,越忍不住回头回望。原来那些留在老地方的旧事物,早就在心里焐成了一块暖流。不管走了多少路,只要一想起那片树荫、那一口凉甜,就清楚知道,自己的根,扎在哪里。(何春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