闲时坐在窗边眺望远方,午后暖阳穿过泛黄的树叶,在窗台上洒下细碎光斑。风轻轻拂过,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。我就这么坐着,什么也不想做,任凭日影一寸寸挪过桌面,把杯里的茶晒得温温的。这样的午后节奏很慢,慢到让人忘了时辰,恍惚间不觉忆起少时的点滴往事。
那时冬日的盐场,总是被风最先唤醒。清晨的风从海面吹来,掠过一道道盐池,裹着咸湿的凉意。天边还浮着一层灰白,水面静卧在盐田与各河道之间,像一块块尚未擦亮的镜子。等太阳越过远处的堤岸,阳光一点点铺展下来,盐场才慢慢亮透。这里的阳光和别处不同,它落在浅水里,也落在白色的盐晶上,被水面反复折射出细碎的光。一格格盐田顺着地势铺开,近处的盐堆白得干净,远处的水面泛着淡蓝,天地之间格外开阔。风从盐池上掠过,把云影吹得移动得很慢,人站在岸边,心里也跟着敞亮起来。
冬日盐场的清晨,盐工们裹着厚外套,早早起身沿盐池巡查,有的查看池水情况,有的开展冰下抽咸作业,脚步踩在盐土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驳盐船旁,盐堆在向阳处垒成一道道白脊,表层被阳光晒得干爽,泛着温润的光。负责装运上船的船工们赤膊上阵,推着一车车白盐从岸边运到船上,脚步在艞板上踏出沉稳的节奏。汗珠顺着脊背滚落,被冬日的风一吹,凉意透骨,可谁也没有停手,一趟接一趟往返,直到船舱里的盐堆渐渐高过船舷。歇脚的间隙,有人靠着盐堆喘口气,捧起搪瓷缸喝一口热水,白气从唇边散开,混着咸味飘向远处。中午时分,暖阳压下寒意,却没把风完全赶散。人站久了,手背仍会发僵发凉,可迎着光的那一面始终是暖的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咸味,混着水泽与干土的气息,深吸一口气,清冽里带着一点踏实,恰是这片盐场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味道。日子在这里走得慢,却走得扎实。午后的光线最是柔和,盐池映着天空,盐池埂把水面划成整齐的方格,白的盐、灰的土、泛红的是卤水,一层层铺向远方。夕阳西斜时,盐场被镀上一层暖黄:白色的盐堆不再刺眼,边缘慢慢柔和下来;水面的光一点点收拢,风也比清晨更轻。远处的人影慢慢往回走,留下一排排安静的盐田,等着明天的太阳再次升起。
如今,随着徐圩新区石化基地开发建设的持续推进,盐业生产已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,但徐圩的名字从未更改,盐场的冬日暖阳也依旧照拂着这片换了新颜的土地。曾经一格格铺展的盐田,大多已被平整开阔的厂区取代;白色盐堆旁,立起了银色的塔罐与纵横交错的管廊。海风掠过,拂过的不再是清浅的池水,而是高耸的生产装置与笔直的大道。盐工们的身影渐渐远去,取而代之的是身着工装、步履匆匆的建设与运维人员。迎接他们的创业之路遍布荆棘与挑战,风雨过后,清晨的风里似乎还留着一丝熟悉的咸湿气息,午后的阳光仍如从前一般,缓缓铺洒在大地上,给崭新的厂区轮廓镀上一层温润的暖黄。老一辈盐工偶尔路过此地,总会驻足凝望,看那些曾无比熟悉的地块如今立起了什么,嘴里念叨几句旧日的光景,便笑着摆摆手离去。他们把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记忆藏在心底,也将踏实肯干的劲头一并传给了后来人。日子依旧在这里向前迈步,走得踏实,也走得开阔。站在这样的暖阳里,人会明白:有些温暖并不浓烈,却像盐一样朴素而长久,沉淀在岁月的深处。(杨维军)